「沒有生活,只有幹活」:從馬駒橋看被生計擠壓的人生

| Sociology | 6 Reads

社會觀察 勞動 · 時間 · 生活

觀點 / 勞動與生活

當工資只能支付今天的食宿,一個人還能留下多少空間,去休息、去選擇,去安排自己的明天?

評論約 7 分鐘閱讀
文章導覽
  1. 01日結的工錢,與難以安排的人生
  2. 02下班以後,還剩多少能夠自主使用的時間?
  3. 03努力需要能夠累積,吃苦才有盼頭
  4. 04勞動者的處境,應該能被公開討論
  5. 05從看見困境,到改變工作的條件

「沒有生活,只有幹活。」這部以馬駒橋日結工為題的影片,用這句話提出了一個沉重的問題:一個人每天努力工作,為什麼仍然可能覺得,自己的人生只剩下維持生存?

這句話有情緒,也需要保留判斷的邊界。單一地方的勞動現場,無法證明「絕大多數中國人的一輩子」都如此。但它提出的問題,並不需要先涵蓋所有人,才值得被認真對待。

在我看來,最令人不安的,是有人付出了大量時間與體力,卻始終難以換來可預期的明天。工資支付了今天的食宿,明天醒來,仍要重新尋找今天這樣的機會。

日結的工錢,與難以安排的人生

《工人日報》在2025年6月刊出的馬駒橋現場報導〈橋下人間〉裡,記錄了一名學生找工作的經過。他原本希望找到與所學相關的工作,卻因為手頭的錢撐不到一個月後,放棄了按月發薪的崗位,最後選擇做日結的物流分揀。

這個細節比一句「缺乏長遠規劃」更能解釋困境。規劃需要條件。對一個已經付不起下週生活費的人來說,月底才領到的工資,即使代表比較穩定的工作,也可能是眼下無法承受的等待。

日結工作確實有它的價值:能及時取得收入,也能讓重視自主安排的人保留彈性。需要追問的是,勞動者究竟有多少選擇?他能不能拒絕條件不好的工作?能不能休息幾天?能不能承擔換工作時短暫沒有收入的風險?

如果用工需求可以隨時增減,而沒有工作時的食宿、疾病與老去,全由個人承擔,那麼這份彈性帶來的好處與風險,就分配得很不對等。評價一份工作的自由程度,也應該看一個人有多少餘地說「今天不接」。

下班以後,還剩多少能夠自主使用的時間?

工時是理解這個問題的一個入口。例如,國家統計局在2026年1月發布的資料中指出,2025年12月全國企業就業人員週平均工作時間為48.6小時。這項數據有特定的統計對象與調查時段,不能直接代表日結工或所有中國人的工作情況。

但談一個人是否擁有生活,還要看工作之外的時間如何被使用。等候招工、往返工作地點、處理家務,以及勞動後恢復體力,都會佔據一天。即使沒有在領工資,一個人的時間也可能仍然圍著下一份工作轉。

因此,「今天沒上工」未必是一個可以放鬆的假日。對缺少積蓄、又不知道明天有沒有工作的人而言,空下來的時間可能充滿焦慮。他需要一直留意消息,也很難答應一場需要提前安排的聚會。

生活包含一些很普通的事:有精神和家人吃頓飯,能定期見朋友,有一段不必隨時查看招工訊息的晚上。這些事情需要時間,也需要對明天有基本的把握。當連休息都要以失去生活費為代價,自由時間就很容易只存在於日程表上。

努力需要能夠累積,吃苦才有盼頭

「先吃苦,以後就好了」之所以能支撐人,是因為它承諾今天的付出可以累積:多一點存款、多一項技能、多一些選擇,或者逐漸安定下來的家庭生活。

這個承諾需要接受現實的檢驗。如果工作多年,收入仍然只能支付眼前開銷,技能缺少成長機會,身體卻持續耗損,那麼要求一個人繼續忍耐,就必須回答:他的處境將透過什麼途徑改善?

我也不認為「提升自己」是一句毫無價值的建議。問題在於,學習需要時間,轉職需要過渡收入,找工作需要交通費,有時還需要搬家。對缺乏餘裕的人而言,這些成本足以讓一條看得見的出路變得走不通。

討論個人努力時,也應該討論讓努力有結果的條件。如果一份工作長期無法讓人留下存款、恢復體力或累積能力,公共討論就應該追問這份工作的條件。

勞動者的處境,應該能被公開討論

影片標題問:「一條拍日結工的影片,為什麼不能被看見?」對具體影片是否遭到限制、原因為何,需要具體證據才能判斷。而對這個問題所涉及的公共原則,我的立場很明確:真實記錄勞動者的工資、工作環境與生活困難,具有公共價值。

一個社會應該容得下對勤勞的肯定,也應該容得下對報酬、工時與保障的追問。勞動者已經承擔了生活的重量,沒有義務再把自己的困難修飾成讓旁觀者舒服的故事。

同時,拍攝者也有責任尊重當事人。鏡頭應取得適當同意、保護隱私,並讓被拍攝的人有機會解釋自己的選擇。觀眾看到的應該是一個有想法、有關係、有喜怒的人,而不只是一段用來激起憤怒或同情的影像。

「沒有生活」可以表達生活被擠壓的感受,卻不應抹去當事人仍在努力維護的生活。他們可能珍惜一頓飯、一次通話、一個小小的計畫。這些快樂無法抵銷困境,卻提醒我們:值得保護的,正是每個人繼續安排自己人生的能力。

從看見困境,到改變工作的條件

馬駒橋不必被寫成所有人的必然結局。把未來說得毫無出路,容易讓討論停在恐懼裡。更有意義的問題是:哪些條件能讓人逐步離開只能應付眼前的狀態?

首先,工資、工時、扣費與付款時間需要清楚,用工者與中介的責任也應明確,讓勞動者在接下工作以前,就能判斷自己實際會得到什麼。工作安排越可預期,人就越有機會安排自己的生活。

其次,需要降低休息、患病與轉職的代價。對收入不穩定的人,醫療、職業傷害與養老保障如何負擔、如何銜接,值得持續改善。職業培訓也應考慮誤工成本;課程免費,並不代表一個人就能放下今天的收入去上課。

最後,評價就業品質時,除了有多少工作機會,也應該問:一份工作能否讓人維持健康、保留休息、建立積蓄,並對下一年做出計畫?這些問題,比一句「有活幹就不錯了」更接近勞動者的實際需要。

讀到馬駒橋的故事,我最在意的是,一個願意付出勞動的人,能否透過工作逐漸站穩,而不必把每一天都用來抵擋下一天的生活壓力。

工作應該讓人有能力生活。一個普通人能夠安心休息、陪伴家人,並期待明天,本來就應該是勞動有所回報的一部分。

把時間留給生活,也應該是勞動有所回報的一部分。

This article was last edited at